一种声音时常出现在舆论场:“砖家”们忧心忡忡地呼吁年轻人“多进工厂、少送外卖”,认为制造业才是国民经济的根基,而外卖递送服务不过是低技能的“临时营生”。这种呼吁夹杂着对劳动力市场结构性变化的焦虑,却往往忽略了年轻人用脚投票背后的真实逻辑。理解这一现象,需要跳出简单的道德评判,从经济理性、职业体验和制度环境三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工厂与外卖:一场不对称的就业选择
“砖家”的呼吁建立在“制造业优于服务业”的朴素认知之上,但年轻人的选择恰恰是基于现实的成本收益核算。传统工厂的优势在于稳定:固定的工作时间、相对完善的社保体系、明确的晋升通道。近年来制造业的吸引力持续弱化有其客观原因。许多工厂仍以劳动密集型模式为主,薪资增长缓慢,加班文化普遍,且管理方式 часто带有较强的纪律约束色彩,与年轻一代追求自主性和工作生活平衡的价值观形成张力。
相比之下,外卖递送服务提供了一种“低门槛、高自由度”的就业形态。骑手可以灵活决定上线时间,平台按单计酬,多劳多得。对于需要一个过渡期、或希望兼顾家庭与生计的年轻人而言,这种弹性是工厂难以提供的。更重要的是,在数字经济的下沉红利期,勤勉的骑手在城市区域的月收入往往能接近甚至超过同年轻工厂普工的到手工资。尽管理论上制造业有更长的职业生命周期,但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即时可见的收入比模糊的长期承诺更具说服力。
二、外卖递送服务的进步性与脆弱性
切不可将外卖骑手的工作简单归结为“无技术含量”。规模化、高效化的即时配送体系本身是技术密集型产物:智能调度算法、路径规划、大尺寸实时订单匹配都在后台高速运转。骑手作为系统的“最后一公里”执行者,同时承担着与人沟通、应急处理等软技能。从其吸纳就业的规模和质量看,外卖递送服务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了劳动力蓄水池和就业缓冲垫的作用,为大量产业调整过程中的劳动者提供了生计。
但这一职业的脆弱性同样不可回避。骑手大多未被纳入传统劳动关系,缺乏工伤、养老等社会保障,职业风险高,超时工作现象普遍。职业天花板明显,技能积累效应较弱,随着年龄增长,体力下降后将面临转型困难。这恰好揭示了“砖家”忧虑的部分合理性:如果年轻人长期困于高频重复、低保障的零工经济之中,个体发展的可持续性和整个社会的人力资本积累确实会受到侵蚀。
三、要让工厂“造座”,得让工厂有点吸引力
真正的分歧点不在于批判年轻人的职业偏好,而在于如何改善供给侧的就业质量。如果制造业依然以低薪、高强度、缺乏尊重的形象示人,那么呼吁只会流于空洞的喊话。要让年轻人重新走进工厂,必须回答三个问题:收入是否有竞争力?工时是否合乎人性?技能是否有积累与回报的通道?
从这个角度看,“专家”的判断可以推动一个积极的议题:推进制造业的转型升级和劳动条件改善。例如,通过自动化减少枯燥的重体力环节,提升工人技能回报,完善权益保障,引入更为人性化的工作安排。同样不可忽视的是,外卖平台的用工制度也需要进一步规范化,为骑手建立更包容的社会保障与职业发展支持。年轻人的选择不是思想问题,而是结构问题;与其责备选择,不如让每种选择都有光明的未来。
劳动没有高低贵贱,制造业和服务业也不应对立存在。今天的社会政策重点,应当是驱逐那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规范雇佣形式,让工厂的岗位更体面、让零工的境遇更安全。在这样两全的环境中,让市场机制自己做关于选择的回算配判断可以支持年轻人的优序排列,反而才是最具建设性的应对。